在父亲书房邂逅大师
更新时间:2026-01-06 08:00 浏览量:5
郭欣
对于一个普通文字工作者来说,能邂逅大师的机会少之又少,但是我有特殊渠道,时不时可以与大师不期而“遇”。
我的父亲是诗人晏明,他与大师们多有交集,不仅有书信往来,更多的是相互题签的各自著作。
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我年纪尚小,对大师还没有概念。父亲不在家时,我常常跑到他的书房,四处翻看,渐渐也被浓郁的书香浸染。在我的记忆里,曾看到郭沫若、茅盾、老舍、臧克家、姚雪垠等一众大师题签的著述。只知道那些名字个个如雷贯耳,至于其他,则如坠五里雾中,不甚了了。
一
上世纪70年代末,父亲重返文坛,重建的书房也渐渐充盈起来。我则子承父业,成为一名编辑,但游弋于父亲书房的嗜好,依然如故。我发现,那个时期题签赠书最多的是臧克家先生,上世纪80至90年代他累计赠送了十五六部,几乎每出一部都必送父亲,而且题签中大多同时写上夫人郑曼的名字。臧先生的字圆润内敛,一如他的性格温存而谦和。他的诗作与字也气韵相通,很少大开大合,即使抨击旧世界,也是绵里藏针。
父亲与臧先生相识于1941年的战时陪都重庆。当时抗日烽火燃遍祖国大地,父亲是个以诗作投枪的热血青年,臧先生却已是左翼文学的一面大旗。父亲年轻气盛,先是办起了重庆第一本诗刊《诗丛》,又在抗日前线创建《战地时报》,再到《湖北日报》担任副刊主编。每每困难时都是臧先生伸出援手,不仅拿出自己新鲜出炉的诗作,还以其强大的号召力帮助组稿。父亲在臧先生的提携下迅速成长,也与其结下深厚的忘年之谊。
新中国成立后,父亲从南方匆匆赶到北京,并担任北京《新民报》的副刊主编,他首先想到的是登门请臧先生赐稿。《有的人》——中国当代诗歌的经典,就这样在《新民报》问世了。有一年,父亲很长时间没有与臧先生联系,先生放心不下,接连往父亲旧地址写了三封信询问,却都被退回;先生又辗转托朋友去打听消息。此后,臧先生几乎每年都要邀请父母前往他家做客,我们两家的子女间也时有互动。一位文学大师,与一位诗人、编辑的一世情谊,绵延几十年,虽然没有跌宕的情节,却深入骨血。臧先生题签的十几本著述,就是明证。
二
2006年9月,父亲仙逝后,我又来到他的书房。此时人去屋空,让我感到窒息般的冷寂。在堆积如山的书籍中,我意外发现了曹禺先生所著《迎春集》,扉页的题签是:“晏明同志指正曹禺 1959.12.16”。字体一笔一划格外工整,彰显曹先生一丝不苟的严谨之风,以及深厚的书法功底。这让人不禁想起,曹先生的中国现代戏剧开山之作《雷雨》,正是严格按照西方古典主义戏剧“三一律”创作的。如此看来,他笔下那一丝不苟的严谨,是早就养成的习惯了。经过十年浩劫,父亲书房里的名人赠书几乎绝迹,这书是从哪里突然飞来的呢?谜题我无力破解,但是这本书出版的背景我很清楚。
上个世纪50年代末期,父亲晏明调到刚刚成立的北京出版社,便策划了一套“老作家文集”丛书,列出的十二人名单让大家吓了一跳:郭沫若、夏衍、周立波、巴人、臧克家、曹禺、艾芜、田间、刘白羽、郭小川、徐迟、袁水拍。这些无不是大师级人物,且大都担任领导职务。他们公务繁忙,未必顾得上出书,更何况出版社和组稿编辑又寂寂无名。有人说,不要说十二本,能搞出一本就不错了。但是,一年后,父亲做到了。十二本书齐刷刷摆在那里,成为出版界传颂一时的佳话。
三十年过去,上世纪80年代末,臧克家在题为“我眼中的晏明”一文中,揭开了丛书出版的秘密:“我们在各报刊发表的文章,自己也找不全,而晏明却为我们找全了散失的文章,真是大海捞针!他把搜集全的文章汇集在一起,再由作家本人完稿。我感到惊异!”那时没有互联网,更没有电子书库,全部寻找只能依靠人工,不知父亲是怎样完成了这项不可思议的繁琐工作。《迎春集》汇集了曹先生上世纪50年代发表的散文、随感和剧评。那个时期,他担任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院长,写过几部大型话剧,甚至还当过导演,繁忙的公务已令曹禺心力交瘁,出书之事连想都不敢想。这些零散篇什大都是写完交了稿,就忘到脑后了。有人为他大海寻针,并汇集成册,曹禺自然也为父亲的工作所感动,便以题签赠书的方式表达谢意。
其实,父亲与曹禺在1940年的重庆就有交集。那时父亲年方20岁,在著名的忠诚话剧团当演员,出演《雷雨》中的鲁大海。曹禺看后找到父亲,希望他到南京戏剧专科学校学习,并且可以免试入学。南京戏专当时被视为国内的戏剧圣殿,如今天的中央戏剧学院,曹禺任该校校长。但那时父亲正没日没夜地以诗歌为投枪,投身抗日救亡的洪流,便婉谢了曹校长的美意。没想到20年后,两人竟以书为媒,再续前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