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潮歌:无用之用,方为大用
更新时间:2026-01-06 14:42 浏览量:2
奢侈,相当奢侈!一年末尾,居然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了一本书不远千里奔赴而来,我自己也是坐着飞机赶过来的,这份执着让我由衷觉得“特奢侈”。
一场“奢侈”的奔赴:在时代低谷中拥抱读书的温度
这个时代,我们都在“路上”,不少人正处在犹豫、彷徨、苍茫的低谷期。明明有无数种方式度过这一天:或许是加班赶工,或许是谋划生计,或许是在焦虑中消磨时光。可偏偏我们选择了最“不划算”的一种:
为读书聚在一起
。这份抛开功利、纯粹向文字奔赴的心意,用北京话来说,真是“特奢侈”。
我不是第一次参加总裁读书会的活动了,上次我推荐的书是《浮士德》。当时我说,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两个“浮士德”,一个向善,一个向欲,时而这个占上风,时而那个赢一局。直到现在,我还常常觉得,自己心里那个“魔鬼老师”似乎总在领跑。
今天,我要推荐的书,可能会让很多人意外——《红楼梦》。是不是有点“恶心”和“无聊”?都21世纪了,怎么还在聊“红楼”?毕竟,大家更想听积极向上、立竿见影的“有用之学”。《红楼梦》读它和不读,好像没什么区别;有时候读起来还挺费劲,远不如工具书来得直接。我推荐它理由有三,而且听起来有点“反常识”:
第一,这本书真“没用”。
可以说是“大无用”:它不教你赚钱,不教你成功,不教你如何逆袭,反而一路向下,写尽繁华落尽,最后“落得啥也没了”,所有人都遁入另一个时空,只剩一场空。
第二,它跟这个时代的脉搏看似不合拍。
我们的时代节奏是快的,人人步履匆匆,焦虑着KPI,追赶着风口;可《红楼梦》的节奏是稳的、慢的,慢到能细写一朵花的开落,慢到让习惯了快节奏的我们觉得“磨洋工”。
第三,它居然和尹烨老师提到的量子物理高度契合。
这种看似跨越时空的呼应,让我觉得,《红楼梦》或许藏着我们未曾发现的打开方式,值得再看一眼。
从“拒绝”到“奔赴”:建造一座“读者的红楼梦乐园”
七八年前,有人找我做以《红楼梦》为题材的作品,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。无论对方怎么求,我依然坚持“不行”。投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劝说,我始终不为所动。直到有一天,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我:
做《红楼梦》,不该只做这本书本身,而要做“读《红楼梦》的人”
。从18世纪至今,270年的岁月里,数以亿计的中国人,只要翻开过中国文字,几乎都绕不开《红楼梦》。
我突然好奇:这些读者是谁?他们是在什么时间、什么情景下翻开了这本书的?读完之后,他们的心里发生了什么?他们的人生因此有了怎样的涟漪?我感觉这事太有意思了!我立刻跟投资人说“从了”。于是,我在北京旁边河北廊坊建造了:“只有红楼梦・戏剧幻城”。我不想把它做成传统的景区,而是要把《红楼梦》放大到270年的读者群中,建造一个属于所有读者的乐园。
这里有21个剧场,每个剧场都在讲述“读《红楼梦》的故事”:有的剧场演绎高鹗续写后40回的争议:我让高鹗和他的合作者站在台上,一句话也说不出,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辩解,却始终无法开口,把版本学的纠结变成了无声的戏剧;有的剧场梳理《红楼梦》的流传脉络,让观众看到这本书如何在岁月中被解读、被争议、被热爱。
在创作这些剧场的过程中,我每次都觉得自己翻开的何止是《红楼梦》,更是一个个鲜活的读者灵魂。比如有一个小剧场叫“四水归堂”,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:有个人每天以读书、赏风花雪月为乐。他听说家门前的小溪里,有专门吃掉落果子的鱼,味道极其鲜美,可这条小溪不属于他家。旁边的财主说:“你把你家的大宅子给我,我就把小溪让给你。”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,为了一口鱼,给对方一座大宅。
后来他的子孙问他:“我现在还继承您的遗志,继续‘败家’,您觉得怎么样?”他笑着说:“好孙子,真棒!你是败家子吗?”子孙答:“我是。”他说:“家都败光了,真好。”
这背后,是《红楼梦》教会我们的:
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
。
这世界上最珍贵的,从来不是豪宅大院、功名利禄,而是生命本真的快乐
,或许是春天里溪水中那口鲜美的鱼,或许是一场不期而遇的雨,或许是一首触动心弦的诗。
演出后,有观众跟我说:“你这跟主流价值观不一样啊!大家都号召奋斗、建功立业,你怎么能鼓励当‘败家子’?怎么能说为了一口吃的、一首诗就不用努力了?”可我觉得,这恰恰是《红楼梦》的伟大之处,它告诉我们
“无用之用,方为大用”
。我们的生命何其珍贵?据说,需要52万代人都没做错选择,才能有今天的我们站在这里;父母、祖辈的血脉一代代传承,才造就了独一无二的“我”。我们该如何珍惜这份生命?难道是执着于身外之物的积累,还是应该拥抱生命本身的体验?我想,《红楼梦》给出了最好的答案。
贾宝玉这个人物的设计,正是对这种生命本真的坚守
。
还有一个剧场,我还原了北京三十五中的校园。在那里,一群少年少女突然遇见了初恋:一开门,看到那个好看的小哥哥、小姐姐,心里瞬间涌起悸动,却不知道,那其实是一场永别。
我们都曾以为青春会永远停留,少年时的我们总觉得,朋友会一辈子在一起,青春会一辈子相伴。可我们不知道,当离开学校的那一刻,我们就和青春、和同窗好友永远作别了。后来再回头看,流下的眼泪,不是怀念青春本身,而是与那个曾经意气风发、纯粹炙热的自己撞了个满怀。
《红楼梦》里,宝黛钗的情愫、十二钗的诗社雅集,看起来那么轻、那么薄,不过是饮酒作诗、赏花谈心。可只有当青春逝去,我们才明白
这份“轻”背后的“重”
。它会在多年后,重重地捶打你的心,让你猛然醒悟:
我们永远不可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怀念
。
还有一个大剧场,主题是“与曹雪芹对话”。曹雪芹是谁?是一个人,还是几个人的合称?他到底有没有写完《红楼梦》的后四十回?这些都是未解之谜。我常常想,如果能穿越回清朝,我一定要问问他:你为什么这么写?你笔下那些姑娘的命运,能不能改一改?在这个剧场里,我让王熙凤向曹雪芹发问:“我虽然干过不少坏事,但也有过贡献,你为什么要让我血崩而亡,落得如此不堪的结局?能不能给我改改命?”曹雪芹回答:“这不关我的事,这是你的命。”
很多姑娘、丫鬟都纷纷发问,希望能改变自己悲惨的命运,可曹雪芹始终如实回应。剧场的结尾,所有年轻姑娘集体向曹雪芹鞠躬,说:“谢谢您!您让我们在纸上命短,在人间情长。”
是啊,她们在书中的生命短暂,可几百年来,她们一直活着:
活在读者的床头,活在书包里,活在路灯下,活在餐桌上,活在每一个翻开《红楼梦》的瞬间。她们以文字为载体,获得了真正的永生。
这就是“只有红楼梦・戏剧幻城”的初心:
我把自己的阅读体会,以及无数读者的想象与共鸣,变成了可触摸、可感受的戏剧
。我希望每一位观众,无论你是否读过《红楼梦》都能在这里明白:
读书的意义,不在于书籍本身有多“尊贵”,而在于当你触摸文字时,它在你心里激发了什么,让你变成了什么。
那种瞬间让你血脉偾张、让你忘记周遭的悸动,才是读书最珍贵的价值。
我的阅读观:远离“有用之书”,拥抱“无用之美”
到今天为止,我依然是一个重度阅读者。以前出差,书包里一定会背书来“应付”旅途中的时光;行李箱里也会装书打发睡前的烦躁。有几次忘带书,我甚至会把酒店的入住须知翻来覆去地看,不读点什么就觉得不踏实。可现在,我的阅读习惯被“打破”了。不是因为不爱读书了,而是因为很多书让我觉得“累得慌”,因为它们太“有用”了。
谁跟我说“读了能让你创业成功”“读了能让你变得更优秀”,我基本就不敢看了。这些书都有明确的指向:指向某种知识,指向某个目的,指向“你必须学会什么”“你必须拥有什么”。它们像一个个任务,让阅读变成了一种负担,一种焦虑的来源。这种“有用”,反而成了我的阅读障碍。
现在的我,更爱读看似“没用的书”,随手翻那些看似“无意义”的文字。我觉得,那是作者高度凝练思想、试图引导你获得某种哲思的“有用之书”,可能在某个时段能给你启发,但过了那个阶段,就成了“垃圾”;而有些书,当时看觉得“扯淡”,未来却会让你觉得“了不起”。比如我最近在读裕德龄写的关于慈禧太后的日记。这本书里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,全是流水账:“今天又进宫了,太后说了什么话”“今天换了一件新衣服”“一会要来客人,准备了什么吃食”“吃完饭后下雨了,我的鞋湿了”……可就是这些琐碎的文字,让我常常热泪盈眶。因为它让我翻开了一段真实的“日子”,那段日子对我来说如此陌生:皇宫之内,慈禧太后身边的人是怎么吃喝的?怎么说话的?怎么穿衣的?怎么交往的?我们以前知道的慈禧,是“恶毒丑陋的老太太,把中国给亡了”,可在这本流水账里,她变成了一个有日常、有细节、有温度的人。
这让我想到,我们小时候写作文,老师总说“你这孩子没出息,写的都是流水账”。老师要求我们“拔个高”,要有思想、有感悟、有“产物”,要告诉别人“你未来会怎么做”。所以,没人敢写流水账,仿佛写流水账就是没文化、没水平的表现。可实际上,如果你小时候有一本全是流水账的日记:“今天早上和小明一起上学,路上遇见了一只小狗”“老师今天表扬我字写得好”“下午下雨了,妈妈来接我放学”……多年后再翻开,你会发现这是多么珍贵的财富。它不仅翻开了你的岁月,更翻开了你不可磨灭的人生细节。
在我看来,
流水账是文学里的极品,是书籍里的珍宝,它真实、纯粹、不掺杂质,记录的是生命最本真的样子,
比那些刻意拔高的“有用之书”更值得被书写、被阅读。这就是我最近对读书的感悟:
真正的阅读,不是为了“得到”什么,而是为了“感受”什么。
那些“无用之书”,看似不能给你带来实际利益,却能滋养你的心灵,让你看到更真实的世界,触摸更鲜活的生命。
在不确定的时代:以“热爱”为锚,正向生长
现在大家都在说“经济下行”,很多人很迷茫:不知道该往哪里走,不知道该做什么,觉得艺术、理想这些东西,离自己太遥远了。可我想以一个创作者的身份,跟大家说两个字:
热爱
。如果没有热爱,我所做的一切,都无从谈起。
我觉得“热爱”分两头:一头是“倒着走”,一头是“正着走”。“倒着走”的人,做任何事都带着功利目的:读书是为了某个目标,创业是为了某个指标,做企业是为了某个结果。他们会先设定一个详尽的KPI:今年要赚多少钱,要在行业里排第几,然后倒推“我该读什么书”“我该认识什么人”“我该参加什么会议”。他们把所有精力都放在“如何达成目标”上,看似高效,却往往失去了方向。
而我,是“正着走”的人。我根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能不能成,甚至不知道最终的结果是什么。我只知道,
我“特喜欢”这件事,只要做这件事,我浑身都舒服;哪怕吃再多苦,受再多累,我也心甘情愿。
你不用跟我说“这事不好”“有风险”,这些都不重要。因为“我喜欢”。
当你真正热爱一件事,你一定会全身心投入。而投入之后,你会发现,原来有那么多不同的路径可以走,原来有那么多不同的方法可以尝试。你不会被“投资回报”“票房数据”“运营收益”这些东西束缚,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一个“景区”,它可能是一个剧场、一个乐园,可能是任何你想象不到的样子。
你只需要允许自己去探索,允许自己去试错。
然后你会发现,
当你足够热爱、足够投入时,机会会主动找上门来
。沿着这个机会往下走,你会进入一个“未知的领域”,而这正是创作者最宝贵的财富。我做艺术就是如此:如果我一说我的作品,你立刻就知道是什么,我会觉得特别沮丧,这不是坑你吗?你都知道了,还何必买票来看?可如果我一说,你皱着眉问“那是啥?”,我的“商业模型”就出来了:你会因为好奇而来,来了之后,会因为体验而产生口碑,口碑会带来更多人,更多人会带来更多可能。生意也好,机会也罢,都是热爱的“副产品”。
今天中午,我特意找了辆车,去马寅总的阿那亚转了一圈。为什么要去?因为“不知道”。任何人跟你讲阿那亚,都只是他的理解,你听一万遍,也不如自己去看一眼、体验一次。但如果一个东西,别人一讲你就“理所应当”地接受了,那它一定是“倒着走”的产物,先有了目的,再有了过程。而“正着走”的东西,往往始于一个小小的“因”,可能只是某个人的热爱,某个纯粹的念头,然后慢慢发酵,长成所有人都能看到的“果”。
我只能选择“正着走”。我能做的,就是做好每一天的创作,保持自己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不枯竭,努力创作出值得大家“奔赴一次”的作品。
在“奢侈”的热爱里,期待下一次奔赴
今天我说“奢侈”,还有一个原因:“只有红楼梦”二期正在创作中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又想“突破”一下:能不能用最小的投资、最小的体量,做出内容能几何级扩大的戏剧?能不能让5小时、10小时的戏剧,在同一个小空间里同时发生?这场戏剧,是否需要每一个人共同完成?
这个想法目前还没有完成。但我相信,等它成功的那天,我一定会特别自豪地站在门口,对所有人说:“来呀!”
最后,我想再回到《红楼梦》,回到读书,回到热爱。这个时代或许充满了不确定,或许有很多焦虑和迷茫,但总有一些“奢侈”的事情,值得我们奔赴:比如为一本书千里相聚,比如为一份热爱倾尽全力。愿我们都能在“无用之书”中,找到有用的人生;愿我们都能在不确定的时代,以热爱为锚,正向生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