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的音乐剧市场正在被点燃
更新时间:2026-01-09 18:32 浏览量:4
约翰•欧文-琼斯(John Owen-Jones)
作为伦敦西区的传奇演员,约翰•欧文-琼斯认为音乐剧是一种超越语言、超越文化壁垒的存在,它可以在没有文字的情况下发声和表达。
文 | FT中文专栏作家 静楠
说到音乐剧的“天花板”,纽约百老汇侧重商业化、创新故事和多元风格;伦敦西区则更偏保持英式传统与经典气质。二者互为源头和放大器,《悲惨世界》、《歌剧魅影》、《西贡小姐》、《猫》等剧目首先在伦敦问世,后风靡纽约,走向世界,共同塑造了现代音乐剧的黄金时代。
约翰•欧文-琼斯(John Owen-Jones, 中文昵称“JOJ”“熊叔”)正是这一黄金时代的重要见证者和参与者。
如果你熟悉音乐剧,那么你一定听过他的名字。如果你热爱《歌剧魅影》和《悲惨世界》,你多半也记得他的声音。作为伦敦西区和百老汇最具代表性的音乐剧男演员之一,JOJ在《歌剧魅影》饰演“魅影”超过2000场。在《歌剧魅影》25周年纪念演出中,莎拉•布莱曼和五大“魅影”同台的经典一幕,令人津津乐道,而JOJ的演出声情并茂,至今让歌迷念念不忘。他也是40年来《悲惨世界》“冉•阿让”最年轻的扮演者,演出同样超过了2000场。
2026年伊始,JOJ开启第三次中国巡演,足迹遍及上海、北京、杭州、厦门、深圳五个城市。在主题为《揭开面具——JOJ与他的朋友们》(Unmasked)音乐会中,他带来了《歌剧魅影》《悲惨世界》《马戏之王》《魔法坏女巫》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《猫》《泽西男孩》《西区故事》和《贝隆夫人》里的经典曲目,串起了自己横跨三十多年的舞台生涯。
随行嘉宾包括曾在《歌剧魅影》中饰演劳尔的丹尼•怀特赫德(Danny Whitehead),曾出演克莉丝汀的吉娜•贝克(Gina Beck),还有拉拉•马丁斯(Lara Martins),约瑟夫•克劳斯(Joseph Claus),里迪安•马克(Rhidian Marc),萨曼莎•托马斯(Samantha Thomas)等伦敦西区资深演员。
探班JOJ
出发前,我曾受邀去JOJ在西伦敦排练厅Dance Attic Rehearsal Studios探班并采访这位来自威尔士的音乐剧大师。
冬雨淅沥,空气冷冽。然而,隔着一条街,我就隐约听到了“熊叔”JOJ和朋友们排练的歌声,循声推门而入,热火朝天的气息扑面而来。JOJ倚在镜前指挥,而大家正拿着矿泉水瓶、提词笔当“话筒”,全情投入地排练,《歌剧魅影》的飙高音段落穿透力十足,让人瞬间沉浸。 就在隔壁,音乐剧《狮子王》团队也在同步排练。我仿佛穿越了音乐剧的历史,而随后的对谈,又将我带向音乐剧的未来。
访谈中,JOJ亲切幽默,毫无“传奇演员”的距离感。不过,两个细节,我迅速感受到他的专业性。当我坐在他的左侧,他提出与我交换位置,“我的左脸比右脸更好看”,他轻轻说。听到同事蹑手蹑脚离开排练厅,JOJ就停了下来,直到声音消失才开始。
当得知我的摄影助理此前有给《悲惨世界》在上海的巡演做翻译,JOJ幽默地说,“我会飞到上海去看,不过,我要是在里面的话,戏会更好!”
这句话绝不是客套,在许多人刚刚起步的年纪,26岁的JOJ已将《悲惨世界》里冉•阿让从苦役囚徒到圣徒的悲悯、挣扎与神性觉醒,刻画得入木三分。在《伟大的盖茨比》中,他化身神秘富翁梅耶•沃夫夏姆,演绎浮华世界中的社交面具。而2000多场《歌剧魅影》,魅影的灵魂早已融入骨血,而他赋予了角色更多的破碎感与深情。当我们问到,饰演同样一个角色,会不会感到一种重复? 而他说,人生阅历的增加,会给角色赋予新意。
JOJ:
“第一次演(冉•阿让)这个角色的时候,我只有26岁。当时在情感上可能确实太年轻了,没办法完全理解这个故事真正想讲的东西。大概29岁的时候我成为两个孩子的父亲,真正理解了‘做父亲’意味着什么。这一点和角色产生了非常强烈的共鸣。后来,我经历了家人的离世,因为有巨大的痛苦和悲伤,与冉•阿让产生了更深的连接。如果此刻再回到这个角色,会是什么感觉?现在的我,会如何讲这个故事?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,而且答案是会不断变化的。”
2020年《三魅影》音乐会首次登陆中国,JOJ与Earl Carpenter、Jeremy Secomb同台,让无数中国观众第一次在剧院中听见“魅影(Phantom)”最正统的声音。四年后,2024年,JOJ携个人演唱会归来。那场名为《JOJ Live in China》的音乐会,再次点燃了中国观众对音乐剧的热情。2026年《揭开面具》(Unmasked),又具有什么样的含义呢?
JOJ:
“《揭开面具》(Unmasked),这个名字来自安德鲁•劳埃德•韦伯(《歌剧魅影》作曲家)的自传,对我来说,意味着回到最真实的自己。在舞台上,我戴上过太多面具——‘魅影’的面具是为了遮盖生理的伤痕,保护他最脆弱的内在;冉•阿让不断更换名字与身份,是为了逃离社会的审判,寻求精神的新生;而沃夫夏姆的面具,则是浮华世界的社交伪装。卸下这些面具,我会展示那个最初的、热爱歌唱的JOJ。”
制作人Alistair Barron告诉我:“因为2019年制作《三魅影》的时候我们发现,中国观众渴望了解音乐剧,他们喜欢演员的幽默和自嘲,喜欢特别棒的音乐剧曲目,他们想了解幕后的故事,喜欢和音乐家互动,想看到,一个从草根变成巨星的JOJ的人生轨迹,所以我们这一次对观众的期待一一回应。”
热情的中国观众再一次让JOJ惊喜,在上海前滩31演艺中心、北京天桥艺术中心,青年粉丝在台下大声齐呼“JOJ”,并且排着长队等待他在唱片上亲笔签名,这些都让JOJ感到自己受到了明星般的礼遇。
制作人刘旭佳回忆,通过唱片早就熟知JOJ,但没想到自己亲眼见到JOJ时,是在英国一个乡村巡演上,舞台上的JOJ 依然光芒四射,但观众几乎全是白发苍苍的老人,鲜少年轻人的面孔。 这段经历促使她萌生了把最好的音乐剧演员介绍到中国的想法。
在她看来,“JOJ就像‘西方舞台的张学友’。他拥有如张学友般纯净而富有故事感的嗓音,在演员层面,怀有‘陈道明式的哲学洞察’,在人格层面,他散发着‘周华健般的温雅与童心’;当他从悲情的魅影或沉重的冉•阿让中走出,舞台下的JOJ温文尔雅,言谈间闪烁着一种近乎童真的幽默与热忱,这种巨大的反差魅力,恰如永远带着阳光般笑容的周华健,让人如沐春风。”
8年前,《声入人心》真人秀在中国的热播,让音乐剧开始为国人所认识,刘旭佳也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契机,几经辗转,终于成行,让JOJ重新回到了那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心,在遥远的东方找到了更多的知音。
在中国找到初心
舞台灯光渐暗,一束追光定格在舞台中央。JOJ身着新中式西装,静静立于麦克风前。当他唱出《歌剧魅影》的第一个音符,那段曾在他职业生涯中回响逾两千次的旋律再次响起,音乐厅随之安静下来,仿佛所有注意力都被瞬间收拢。
JOJ: “对我来说,最兴奋的部分,可能就是当我们唱起这些歌曲时,看到观众脸上的表情和反应。在中国,我能做自己。观众给我的爱是真诚的、直接的、温暖的。”
“很多观众长期以来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这样的作品,从未真正现场看过、听过这样的音乐剧表演。而现在,这种类型在中国越来越受欢迎。中国观众对西方音乐剧的喜爱正在不断增长。我相信,这种热情最终一定会转化为非常出色的中国原创音乐剧创作。”
一个音乐剧演员的修养
热爱
JOJ还和年轻人分享了他的成长故事。他说,如果命运的齿轮稍微偏离一些,自己可能就子承父业,成为一名肉铺的屠夫了。十二岁时JOJ“误打误撞”接触到了业余戏剧,天性幽默的他会模仿各种声音,唱些搞怪的歌来逗朋友开心。
“十六岁加入了一个青少年剧团后,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找到‘同类’。当我第一次真正站上舞台、开始表演的时候,我突然意识到:这就是我该做的事,这就是我。”
“那段时间对我来说是非常关键的成长期。十九岁的时候,我进了戏剧学校。也正是在那时,我第一次真正觉得:也许我可以把这件事当成一份职业来做。大概从 1994 年开始,我就已经是一名职业演员了。直到今天,这件事对我来说,仍然和我第一次站上舞台时一样,让我感到惊喜、兴奋。我依然热爱它。我想,能在三十年后依然热爱自己工作的,应该不算太多吧。”
“我25岁时还只是冉•阿让的替补演员。当时饰演冉•阿让的那位演员出了严重的摩托车事故,完全无法继续演出。所以我顶了上去。 后来,制作人卡梅隆•麦金托什(《歌剧魅影》《悲惨世界》《西贡小姐》《猫》等的核心制作人)来看了演出。他当时就决定让我在 26 岁时正式、长期地出演这个角色。那一刻对所有人来说都很合适:我已经非常熟悉这部戏,我觉得自己演得还不错,而卡梅隆也正好需要一个人。他说:‘我需要一个演员,而你正好在对的时间、对的地点。’ 这对我来说,真的非常幸运。而这次机会,也为我之后的整个职业生涯打开了很多扇门。”
坚持
找到自己的热爱,并且发现自己天赋异禀,这诚然是幸运的,然而幸运如JOJ,却非常坦率地告诉我他所经历的那些低谷和挫折。
JOJ:
“有一些时候也非常艰难。比如我曾经在伦敦西区饰演冉•阿让,获得了很大的成功。后来我停演了这个角色,结果接下来差不多一年时间,我几乎完全接不到任何工作——真的,一点表演工作都没有。你会觉得很不可思议,对吧?明明我已经在西区演过男主角,在那之前甚至也已经在百老汇演过了,可我还是找不到工作。这一行真的太奇怪了! 我认识一些演员,他们的职业生涯简直运气爆棚:刚离开一个演出,就有一部全新的剧开演,而他们又恰好是那个男主角的完美人选;演完这一部,又立刻有下一部为他们量身打造。时间点永远踩得刚刚好。而我,并没有那么多这样的‘幸运时刻’。所以,我必须学会用新的方式来养活自己。我开始写作、录音、做音乐会、做播客之类的事情。”
“疫情那段时间,一切都停摆了,所有剧院都关门了。你会忍不住想:那还有什么意义呢?也许再也不会重新开门了,那我是不是该去想点别的出路?但我内心深处一直很清楚,我其实没办法真的去做别的事,这就是我的使命。”
生活是一所学校,从舞台的宠儿到时刻准备着为生存而战,这个转变,令JOJ从演员变成了企业家,从单兵作战,到成为一个“团长”,带领他的朋友们一起到中国续写艺术生命的新篇章。
JOJ:“如果你想当演员,尤其是想当音乐剧演员,你就必须做好心理准备:你要做很多“舞台之外”的事情。你不能只想着站在舞台上唱歌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”
也因为这些经历,JOJ非常中肯地建议年轻人,如果你想成为一名音乐剧演员,首先,你必须要有天赋。但同时,你还需要毅力和运气。而这三样当中,其实只有两样是你能“主动掌控”的。
“天赋是你与生俱来的,而运气只能等它自己找上门来。真正能靠自己争取的,只有毅力。”
“当然,这不仅仅是运气。我也付出了极大的努力,有足够的决心去把事情做到最好。再加上一点点天赋,才走到了今天。所以,如果你真的要我给年轻人什么‘建议’,其实我也很难。因为你必须要有运气,也必须要有天赋。但你能自己掌握的,是毅力和强大的心理素质——尤其是,要能坦然面对被拒绝。”
“即便到了今天,哪怕我的职业生涯已经算是相当成功了,我依然会被拒绝。我依然需要去试镜,依然要学台词、排片段、表演给别人看,然后希望能得到这个角色。但并不是每一次都会成功,也并不是每一次事情都会按照我的期待来。总会有那么一些时刻,你会觉得自己快要放弃了——但你还是得继续走下去。”
音乐剧的中国市场和观众
在音乐剧舞台上沉浮三十余年,中国为 JOJ打开了新的窗口。他离开伦敦时恰逢节礼日,对于歌迷而言,他的到来本身就是最好的礼物。JOJ的嗓音音域宽广、层次分明,具有强烈的舞台穿透力。随着年龄增长,声音状态不再追求巅峰时期的爆发,却在阅历的加持下呈现出更稳定、克制而富于情感厚度的质感。
在中国音乐剧界产生了一个现象级的爆款——《悲惨世界》诞生40周年纪念版音乐会,自2024年12月24日开票以来,上海站64场演出门票迅速售罄,一票难求。JOJ带来的经典选段,恰好回应了新兴音乐剧市场的需求。
JOJ:“我觉得中国市场非常年轻,正在快速成长,是一个新兴的市场。观众正在被慢慢点燃、变得越来越兴奋。现在的观众不一样了,通过 YouTube、ChatGPT、Google 这些工具,整个世界都被打开了。人们听到一首歌,会去想:‘这是什么?’然后上网搜索、了解。很多人是在 YouTube 上发现了我的作品,就会想:我们想现场看,我们想亲眼看到。因为现场演出真的无可替代。”
“我记得我16岁第一次听《悲惨世界》的音乐时,其实一点都不喜欢。但当我真正走进剧院,看了整部戏之后,一切突然就对上了,完全理解了。所以,如果未来有更多西方音乐剧来到中国,那将是非常棒的一件事。它们会反过来启发中国的编剧、导演和制作人,去创作属于中国自己的原创音乐剧。也许有一天,这些中国原创作品又会走向西方。那样的话,全球的戏剧舞台之间就会形成一种真正的互动和共振——一种世界范围内的戏剧协同效应。那会非常精彩。因为中国是一个如此令人惊叹的地方,拥有悠久而深厚的历史、了不起的文化和人民。我相信,这只是时间问题——中国一定会诞生一部震撼世界的音乐剧。”
音乐剧艺术可以跨越山海
JOJ对音乐剧的普适性非常有信心。
“音乐剧其实并不依赖语言本身,因为你有‘可看’的东西:你有爱情故事,有宏大的舞台调度,有精彩的音乐,有戏剧冲突,有激情。”
“音乐本身就是一种超越语言、超越文化壁垒的存在。它可以在没有文字的情况下发声、表达。我曾在上海看了《不眠之夜》(《Sleep No More》),用舞蹈来讲述《麦克白》的故事。我对这个作品原本非常熟悉,但那次观看让我觉得:这是一个全新的东西。我完全沉浸在这个故事里,它完全是通过音乐和舞蹈来讲述的,没有一句台词,却依然动人、令人兴奋。” 据报道,截至去年4月,《不眠之夜》先锋剧上海版迄今已驻演八年,总收入超5.6亿元。
“所以我想,当有一天中国编剧创作出真正令人兴奋、崭新的音乐剧时,即便它一开始是中文的,也一定会被翻译、被带到世界其他地方,再回到西方舞台。”
在排练间隙,JOJ还和徐丽东、丁臻滢、祝颂皓、夏振凯、陈旭等音乐剧演员交流切磋,对青年音乐剧演员的潜力发出惊叹。
JOJ:“他们真的非常出色。中国有那么多的人才。关键只是找到一种合适的方式,让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。作为演员,我本质上是在诠释别人的作品,用别人的文字讲故事,把它变成‘我自己的’。现在,中国演员也在做同样的事情。但我相信,很快就会有一个真正“破圈”的作品或人物出现。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那一天了。”
JOJ在中国的最爱
2026年阳历的新年JOJ在上海的首演开启,我们聊到过年的习俗——年夜饭、红包、鱼象征“年年有余”,他听得非常认真,“我真希望今天的我出生在中国。”
在网络上JOJ全凭拼音标注唱出的《灯火里的中国》已经走红,还因此和作曲家舒楠见了面。 回到中国,他最开心的是,除了再次回到观众热情追捧的舞台,还再一次吃上了他最爱的小笼包。
JOJ:“小笼包是我的最爱。但很可惜,我现在不能吃了,因为我不能吃含麸质的食物。但每次去中国巡演,总会有一些第一次来中国的人。我就会带他们去吃小笼包,然后说:你试试这个。我看着他们把小笼包放进嘴里,然后露出那种表情:什么?这也太好吃了吧!那一刻,我整个人都会亮起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