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理冷知识———中国的音乐剧
更新时间:2026-01-16 18:41 浏览量:2
在《声入人心》之前,中国音乐剧几乎无人问津。2017年,郑云龙和刘令飞合作《变身怪医》,一共几十场,演完公司就倒闭了。那些年,音乐剧票被当成不起眼的赠品随意发放,愿意看的人却很少。台下比台上人多,是最常见的景象。然而,2018年《声入人心》一飞冲天,让音乐剧走入大众视野。仅仅一年后,郑云龙主演的《谋杀歌谣》上海站门票,在一分钟内全部售罄。音乐剧,爆了。但是,“爆了”可以等于“好了”吗?随着本土原创作品井喷式发展,讨论与批评也相伴而至。一面是抢不到票的火爆,一面是“退我票钱”的避雷贴。中国音乐剧,还有多远的路要走?
2018年末,湖南卫视一档名为《声入人心》的美声竞演综艺悄然走红。节目创新性地将音乐剧、歌剧与流行舞台结合,集结了郑云龙、阿云嘎等三十多位兼具颜值与实力的年轻演唱成员。凭借精良的制作,成员间动人的情谊与无数“出圈”的经典舞台,《声入人心》成为年度文化现象。
▌阿云嘎参与表演的音乐剧《在远方》选段
此后,选手们从剧场迅速成为备受瞩目的明星。他们主演的剧目票房急速攀升,过去小众的音乐剧骤然变得一票难求。无数因节目而入坑的年轻观众,开始主动走进剧场,了解并爱上了这门舞台艺术,形成了一个规模可观且活跃的新观众群体。《声入人心》成功地完成了一次高效的“破圈”,如同打开窗户,令音乐剧的风吹入国人心中。那么,究竟什么是音乐剧?
▌音乐剧《悲惨世界》40周年纪念版上海首演
与歌剧重唱腔、话剧重台词不同,音乐剧的风格更为自由多元。西方的音乐剧产业发展得非常成熟,在百老汇和伦敦西区,一部音乐剧从诞生到登台面众,背后有整条精密的产业链支撑。而在本土戏剧昌盛的中国,这种舶来品不免概念模糊。闻名世界的音乐剧《剧院魅影》,至今仍被不少国人误认为是歌剧。
改革开放后,音乐剧才重新发展起来。但是当时的人们依旧分不清它和歌剧、歌舞剧的区别,故而出现了诸如“轻歌剧”“歌舞剧”等不同名称。九十年代末,商业团体被引入音乐剧,带来崭新面貌,最现象级的莫过于1997年巨星张学友主演的音乐剧《雪狼湖》。强大的明星效应、通俗悦耳的音乐和完整的制作,为这部剧带来了空前的商业成功,也让一批年轻观众,首次意识到音乐剧的魅力。北京和上海的艺术院校开始纷纷设立音乐剧系,为我国培养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代音乐剧人。
2002年,上海引进了《悲惨世界》,24场演出门票几近售罄,引发了区域性的观剧热潮。中国音乐剧自此进入了新阶段,开始系统性地引进国外经典音乐剧。如《妈妈咪呀》《猫》等等。随着西方的“巨型音乐剧”冲击市场,本土剧目也大力追求“硬件”上的提高:阵容要强,舞美要恢弘,服化道要精美。这种“偏科”式发展,导致戏剧内核的严重缺席。哪怕视听效果拉满,但松散的叙事和内容,导致最终效果更接近大型晚会。
▌音乐剧《猫》
转折点出现在2005年,本土原创音乐剧《金沙》横空出世,该剧取材于恢弘的古蜀文明,讲述了一个穿越三千年的爱情故事。来自现代的考古学家在金沙遗址发现一枚神秘的金箔,由此穿越回古蜀国,与太阳神鸟的化身“金”相遇相爱。然而“金”为拯救族群和爱情,最终选择化为永恒的金沙。故事尾声,现代博物馆中, “沙”与酷似“金”的讲解员再次相遇。
▌在陕西西安进行首演的合家欢音乐剧《唐妞驾到》
该剧将太阳神鸟等图腾元素融入舞美,汇聚了姚贝娜、谭维维、沙宝亮等一批优秀歌手,贡献出不少封神级的名曲。以今天的眼光来看,《金沙》的剧情存在些许硬伤,但它的音乐优势太突出了,无论是哪一个卡司,高音都干净、明亮、华丽,堪称一部可载入中国音乐剧发展史的作品。《金沙》之后,以摇滚音乐剧《红与黑》等为代表的新血液,用贴近当下的音乐语言,和年轻一代拉近了距离,持续培育着市场的观剧习惯与审美。
▌中国原创音乐剧《电影之歌》
市场慢慢热起来,为中国音乐剧的全面爆发积蓄了能量。直到2018年《声入人心》节目播出,市场被彻底引燃。几乎是一夜之间,音乐剧就冲进了大众的视野。
在中国音乐剧中,三宝和关山是当之无愧的中坚力量。《金沙》之后,这对搭档又创作了《蝶》,《虎门销烟》、《赵氏孤儿》、《聂小倩与宁采臣》等作品。其中《聂小倩与宁采臣》这个国民级的聊斋故事,颠覆中国传统的恩义故事,进行了大胆革新。前半段是我们都熟悉的剧情:进京赶考的书生,遇见含恨夭亡的女鬼。书生不受财色所惑,女鬼感佩之下以遗骨相托。随后,编剧笔锋一转,安排了宁采臣对小倩的表白。两人之间从恩义之爱,蜕变为男女之爱,小倩放弃了转世,宁愿入十八层地狱,也要与宁采臣做一夜夫妻。
如果音乐剧在这里结束,纵使词曲精道,也是老套故事的重演。毕竟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,愿意为他而死,这种“小美人鱼”式的陈词滥调,总是带着令人腻烦的不合时宜。但是编剧选择另辟蹊径,引入另一个维度的探讨——为对方做出的选择,本质上可以与其无关,而只是个人意志的选择。
在音乐剧结尾,小倩前往地狱,宁采臣唱着《夜奔》,在黑暗中寻找小倩,但焦急中却渐渐透出犹疑。最终,宁采臣没能克服对死亡的恐惧,当他用来自刎的剑铛然落地,小倩飘然离去。她没有回头看宁采臣,只以一首《贪念》回答他:“可你不会有/你自诩的那么勇敢;我也不见得/我以为的如此坦然”,所以这一场情事“不过是一刹那的贪念”。
情人相约殉情黄泉,又因毁诺分离的情节,许多国家都有。希腊神话里,俄耳甫斯因违背承诺,导致妻子被摄回冥界。日本传说中,伊邪那美痛恨丈夫的毁约,昔日的眷侣带着怨怒,隔着阴阳恩断义绝。但《聂宁》却脱离了这样血肉模糊的纠缠,没有憎恨的不洁。小倩的唱腔固然哀婉悱恻,可并不为自怜。“醒时同交欢,醉后各分散”,她是有情可往,连恩怨也可赠人。
至此音乐剧,表达的是一个颇具力量的女性内核:因为是自己的抉择,自己的行动,所以从属于她本身,“就像磷光来自磷”。它也超越了狭隘的情爱,掺入了中国文化的哲学内核。中国讲人事,不爱悲剧,如果不能合家团圆“包饺子”,那最好是“白茫茫一片真干净”。
好的艺术作品除了要带来情感上的触动,还要具备精神上的纵深,画虎画皮难画骨,真正的中国本土音乐剧,需要这样形而上的本土性。而如何将带有强烈中国古典色彩的作品,进行新时代的全新演绎,也是当前国产音乐剧面临的关键挑战,香港话剧团出品的《大状王》,无疑是做得最好的作品之一。《大状王》方唐镜的故事在大湾区文化中传承已久,在民间传说中,他身为四大状王之一,机变精怪,却以欺压百姓而闻名,人称“扭计师爷”。在上个世纪的粤语影视作品中,方唐镜曾多次作为奸角出现,如周星驰的《九品芝麻官》里,吴启华饰演的方唐镜——他精通律法却道德败坏,在公堂上颠倒黑白、助纣为虐,最终落得“被公堂众人围殴”的荒诞下场,成为港片经典反派符号。
音乐剧《大状王》的故事发生在清末,讲述广东“状师”方唐镜多次在公堂之上颠倒是非,助纣为虐,和他“一人双身”的厉鬼阿细从旁怂恿引诱,意图让方唐镜继续行恶直至万劫不复,借以索其性命。方唐镜得知真相后大惊,为求活命,更名宋世杰,成为了伸张正义的“状王”。而方唐镜与阿细的往日恩怨也在这一过程中真相大白。《大状王》引入了“一人双身”的核心设定,整个音乐剧结构严谨扎实,杂以人性、因果恩仇等元素调和,酣畅淋漓。
▌不止《大状王》,香港话剧团艺术总监毛俊辉指导的《倾城之恋》,同样用现代的眼光重新回味了白流苏与范柳原那段“不在乎一生相随,只在乎一瞬相知”的爱情
音乐的“和而不同”,是《大状王》最外显也最成功的探索。 主角方唐镜出场时,用带有百老汇色彩的爵士乐,刻画此位“荒唐镜”的玩世不恭。在人物陷入内心挣扎时,则使用隽永的粤剧唱腔。此外,剧中甚至还融入了佛经的吟诵,作为疏离、审慎的“佛眼”,俯瞰着这一场因果轮回。
《大状王》重要的主题之一是“审判”,著名音乐剧《芝加哥》中的庭审充满讽刺,大众不是被舆论愚弄,就是无用地沉默。但《大状王》中,哪怕方唐镜再如何巧舌如簧,群众始终保持着清醒的旁观,谴责他的行为。至此,《大状王》超脱了民间传说的家庭、男女、家国议题,讨论的是形而上的天理善恶、因果命运。整部剧也凝结了中式哲学思辨:公道自在人心,天道轮回,善恶有报。人生在一念之间,荣辱也如露水闪电般无常。
▌音乐剧《芝加哥》
尽管如《大状王》这般用心的作品正在涌现,但本土音乐剧的整体生态,仍处于一个青涩的摸索期。相较于早已破圈、拥有广泛受众的话剧,音乐剧的光芒仍被掩盖,整体氛围偏于小众。它的成长,亟需更多的时间与更为成熟的创作环境。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一个核心的观众群体——“剧女”们的作用便愈发凸显。她们是市场最热情的支持者,但她们的眼光也正变得日益敏锐。
根据《2023年剧场类演出市场消费观察》报告,音乐剧的受众趋向年轻化,25岁以下观众占比最高,达到40%,大学生是剧场类演出的主要参与人群。从观众结构上看,女性观众占比最高,达79%,是典型的“她经济”。女性观众成为社群版图的主体。她们不仅是消费者,是观众,更是野生剧评家,更深度参与并塑造着整个圈子的话语体系与文化氛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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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社交平台上,她们细致地撰写观剧“Repo”(报告),自发为演员制作演出排期表,并热心组织线下观演活动。如果有人对某部音乐剧有疑问,“剧女”们的回答,甚至比官方更及时,更准确。这种高自驱,高自觉的参与,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社群网络。社群内部运行着一套高度信任的自治文化。陌生人之间因“同好”身份,便能放心地转账购票,或因临时去不了而慷慨赠票。她们还会互相赠送精心制作的周边“物料”,形成了良性循环。面对外部市场,她们同样有着坚定的内部共识。最典型的是对“不涨价”原则的默契遵守。即便在剧场外一票难求,眼见黄牛将票稍加数百元兜售,许多剧女依然能坚守原则,拒绝购买,以此维护圈内的公平准则——做“复杂的理想主义者”,在商业化的浪潮中守护热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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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社群之外,跨城追剧,这个溢价颇高的选择,也正在成为剧女们新的“文化迁徙”。以北京、上海、广州三座城市为例,它们各自的音乐剧已然呈现出鲜明的特色:北京的剧场多以“有趣的原创剧”为亮点,上海则更侧重于“先锋的引进剧”,而广州凭借其独特的岭南文化底蕴,往往成为中西合璧剧目的试验场。
▌上图:广州大剧院上演的马修·伯恩版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舞剧下图: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上演的舞剧《主角》
这种差异促使剧女群体频繁跨城观剧。一个典型的场景是:上海的剧迷为了观看一场北京天桥艺术中心的音乐剧,可能提前三个月就订好了机票和酒店。并特意选择周五晚上的航班,下班后直奔机场,周日晚再乘最晚的航班返回,整个过程紧凑得像一场"特种兵式观剧"。与此同时,她们在北京的同好,可能正为了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准备前往上海。在剧女的微信群里,这样的对话司空见惯:“上海有拼房的吗?”、“北京站有人一起蹲SD(舞台出口)吗?”
▌纽约百老汇的广告牌
每个演出城市都是迁徙路上的湿地,由候鸟般的观众,将它们一个个串联起来。在剧迷心中,城市被赋予了某种功能性的意义:它首先是“某部剧的演出地”,然后才是其他。比如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附近,演出前总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剧迷,她们背着印有音乐剧logo的帆布袋,手里拿着自制的应援物料,用“剧圈黑话”热烈交流着。而在上海文化广场,剧迷们甚至会特意选择不同的座位,只为了体验"能看到演员表情"和"欣赏舞台调度"这样的细节体验。
▌伦敦西区音乐剧《男声小酒馆》的周边
传统的地理边界正在消解,城市并未在这种流动性中隐退,反而通过音乐剧获得了新的呈现方式,被重新定义。值得注意的是,这种流动性也在悄然改变着传统的文旅模式。越来越多的城市体会到,一部大爆音乐剧,除了带来的票房,还有持续升温的文旅经济。以上海、北京为代表,音乐剧核心城市正在形成强大的虹吸效应,比如《SIX》等热门音乐剧,在巡演期间带动周边衍生品消费,总计超130万元,剧场周边的酒店预订量也大幅上涨。而北京的鼓楼西剧场、蜂巢剧场等小剧场周边,也涌现出大量"戏剧主题"的餐饮住宿服务。
许多剧迷会特意提前一天抵达,在观剧之余体验城市风光。她们的旅行路线往往以剧场为圆心展开,演出前到附近的咖啡馆聚会,演出后一起吃夜宵,讨论看剧的感想。这种以音乐剧为核心的新型旅行,重塑着我们感知的方式。一群人,为了同一个精神追求而来,陌生的城市空间,因为附着了特别的记忆开始独特。
或许有人会说:折腾一大圈,值得吗?诚然,音乐剧提供的,只是短暂的舞台幻梦。剧一结束,众人便难免“醒时各分散”。如果说,俄罗斯戏剧巨擘,康斯坦丁·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曾告诫演员,要“爱心中的艺术,不要爱艺术中的自己”。那么作为观众,倒是不妨先爱艺术中的自己。因为无用之用本身,已然是一种生命力的慷慨。凡有热爱不灭,那么于己身,于生活,则均可保有盎然兴致。
